2012年6月7日 星期四

小肥的故事


每次在旁晚走過海旁的那個公園,我都看見牠,一隻灰灰瘦瘦的秋田犬,牠總是伏在路邊,眺望遠方的巴士站,在等他那個不再出現的主人。

牠叫小肥,名字是他主人改的,是一位大學教授。小肥從前真的很肥,不愛跑,其他狗最愛玩的檢波,牠就是不玩,無論教授哄牠鬧牠,牠就是不去檢教授丟出去的波,很有骨氣,很有性格,但是因此,牠便越來越肥了,教授索性叫牠小肥。

我也是愛狗之人,有時遛狗的時候,都會遇到教授與小肥,會跟教授聊天,然後看著我家小狗跟小肥互相追逐。不,純是我家小狗追小肥,小肥根本不愛動。

有次跟教授聊天,才知道小肥原本是教授送給他女兒的小狗,教授還給小肥小時候的相片我看。才三個月大,那時的小肥毛金閃閃的,帶一點傻氣,很可愛。後來,女兒到了外國讀書,妻子又一早跟教授分開了,本來教授還有一個兒子的,就是嫌教授囉唆,有一次鬧翻了之後便搬走了。便只得小肥陪伴教授左右。

教授把小肥教得很好,小肥不會檢路邊的東西吃,總是到樹邊才小便,也會望住教授搖尾示意要大解。

有次跟我家的小淘氣在海邊玩的時候撞到教授跟小肥,那時我跟我家小鬼玩檢波,檢到我就賞牠吃餅乾,我才剛把餅乾拿出來,我家小鬼已經撲上我身想搶。耍退了牠後,我順便請小肥食一塊,那知小肥望望我手上的餅乾,然後不停的吐舌頭,一副嘴饞的好笑樣子,再望著教授搖搖尾,一副懇求相。教授搖頭說:「不要吃了,你已經很肥啦。」小肥果然就真的不吃,只會目不轉睛的望住餅乾。我受不了牠那可憐相,把餅放在小肥嘴邊,牠竟然還能忍住不吃。教授看了,把小肥抱起,摸了摸牠的頭,讚了一句:「小肥真乖,這樣很快就不叫小肥了。」也不知小肥懂不懂,開心的搖搖尾巴回應。

今天跟朋友遛狗時又在巴士站的側邊見到小肥,牠伏在地上,每次見到巴士經過落客,牠就爬起,看看教授回來了沒有,沒有就再伏下來。我的心很酸,看見牠的可憐相,雖然知牠未必會吃,還是走過去把手上的香腸遞了過去,說:「吃吧小肥,別餓壞呀,教援已經走了,不再回來了。別再等吧,要是你喜歡,跟我回家好嗎?」小肥認得我,抬起頭來向香噴噴的香腸嗅了嗅,隨即又伏下來,像是想起教授的吩咐。

我朋友是新搬來的,沒有見過小肥,他好奇地問:「這隻狗是野狗嗎?髒髒的,但是又好像在等人。」我答:「從前養牠的是一個大學教授,那個教授有時候會搭巴士上班下班,小肥就愛在這個巴士站等他回來。」

的確,自從六年前,在巴士上遇過了教授之後,我沒有再見過教授了。

六年前那天我上了巴士,見到教授帶著小肥,走到來巴士站,小肥咬住教授不放,教授幾經辛苦終於脫身上車。開車時看到小肥無奈的爬到地上,我那時覺得有點好笑,便走到教授面前問:「小肥今天特別纏你呢。」教授苦笑說:「對呀,多辛苦才可以脫身。」我又問:「其實我想問很久了,為甚麼你會放心小肥獨自留在巴士站呢?」教授笑笑,答:「牠本來就不愛困在屋裏,每天我上班牠都會鬧住跟出來,只是我不許,有天下班,見牠竟然在巴士站等我,原來家裏的欄杆壞了,穿了個洞,牠就嗅住我的味道跟來。我見牠認得路,便放心牠每天出來送我上班了,反正巴士站離家很近,就是今天特別纏身,竟然主動跟我玩檢波呢。」

我一臉驚訝說:「檢波?小肥不是不愛玩的嗎?今天主動要跟你玩?」
教授笑說:「對啊,主動跟我玩,今天我離家時,小肥竟然咬住我不放我走,我以為牠在鬧別扭,說了牠幾句,踏出門口時,牠竟然檢了個球放在我手裏。大概牠終於學識玩檢球,鬧住要跟我玩。我便跟他玩了十分鐘。到後來沒辦法,真的要走了,便騙騙牠,把球丟得老遠,然後跑出來,想不到牠還是追到來,真貪玩。」

那時的我隱隱覺得有點不妥,但是不知是甚麼。後來我知道了,那天,教授在上課途中,心臟病發去世了。
那天後,我每天都到教授家前放些食物,只有在那裏,小肥才肯吃東西。
小肥仍然每天在等他的主人回來,風雨不改,由肥等到瘦,由金毛等到風塵僕僕。

天空海闊

  這日天朗氣清,是久違了的好天氣,本應該令人身心開朗,可是在海旁的這邊,有兩個人依偎著欄杆,望著大海。只聽小瑜不住嘆息。

  「阿英,我們可不可以回到以前去?我最近總是覺得這樣的生活令人很乏力,還是以前的好。」
  「怎麼了?」」

  「以前在海裏生活的時候,每天都自由自在,想游水就游水,想到海面曬太陽都可以,那像現在總是困在一個地方,連天空也看不到呢。」
  「那你為甚麼要來到這裏呢?」

  「有天在海游泳的時候,看到頭上烏黑了一片,望上去,見到一個比鯨魚還要大的黑影,我當時還不知道是甚麼,呆呆的在看。在旁的魚兒叫我快走,他說那是一艘大船,是來捉我們的。」 
  「我在天上面飛的時候也有看過那些大船呢,你被捉到沒有?」

  「那時我很害怕,於是併命的往面游,也不知游了多遠,最後躲在石縫中間,才沒有事,不過提醒我的朋友,應該是被抓住了。」
  「有朋友見到他被抓住嗎?」

  「也不是,不過自那次以後,我再被看他不到了。唉,說起來還有點傷感呢。」
  「你逃過一劫,又為甚麼到這個地方來呢?」

  「那次以後,我就在想,與其活在海裏當一條小魚,每天提心跳膽的等著被吃,倒不如做一個人類,船一開就有飯吃了。而且,海也越來越骯髒了,想找吃的也不易。」
  「那麼你就求神將你變做人類了嗎?」

  「嗯,跟你一樣,變做了人,到城市裏生活。」
  「但是不開心吧?」

  「不,起初是開心的,在房子裏坐坐就一天,不用四出找吃,很舒服。但是日子每天都是不斷重覆,到後來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生活了。」
  「但是做一個人不是很好嗎?生活上的問題,總有辦法解決。」


  「對,做人不用為三餐溫飽而煩惱,只是人總是自己製造麻煩,不是嗎?」
  「甚麼麻煩呢?」

  「人總是在互相競爭,互相搶奪。有一次,那間電車公司免費搭車,全城人就一窩峰的走去搶著搭,比起我還是做一條魚時,見到食物還兇呢。」
  「我還是一隻鷹時,也會互想搶奪食物,還也不覺得是甚麼。」

  「唉,總之人間的爾虞我詐已經使我很累了,你不覺得嗎?」
  「也許是吧,人與人之間的確好像我還是猛獸時的兇險,只是在我看來,也是生活方式的一種,沒甚麼大不了。」

  「阿英,你不是跟我說,要不是天空給人類霸佔了,也想做回一隻鷹嗎?」
  「對,只是我不是不習慣那種弱肉強食的方式,我只是不習慣,沒有自由的生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