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6月7日 星期四

小肥的故事


每次在旁晚走過海旁的那個公園,我都看見牠,一隻灰灰瘦瘦的秋田犬,牠總是伏在路邊,眺望遠方的巴士站,在等他那個不再出現的主人。

牠叫小肥,名字是他主人改的,是一位大學教授。小肥從前真的很肥,不愛跑,其他狗最愛玩的檢波,牠就是不玩,無論教授哄牠鬧牠,牠就是不去檢教授丟出去的波,很有骨氣,很有性格,但是因此,牠便越來越肥了,教授索性叫牠小肥。

我也是愛狗之人,有時遛狗的時候,都會遇到教授與小肥,會跟教授聊天,然後看著我家小狗跟小肥互相追逐。不,純是我家小狗追小肥,小肥根本不愛動。

有次跟教授聊天,才知道小肥原本是教授送給他女兒的小狗,教授還給小肥小時候的相片我看。才三個月大,那時的小肥毛金閃閃的,帶一點傻氣,很可愛。後來,女兒到了外國讀書,妻子又一早跟教授分開了,本來教授還有一個兒子的,就是嫌教授囉唆,有一次鬧翻了之後便搬走了。便只得小肥陪伴教授左右。

教授把小肥教得很好,小肥不會檢路邊的東西吃,總是到樹邊才小便,也會望住教授搖尾示意要大解。

有次跟我家的小淘氣在海邊玩的時候撞到教授跟小肥,那時我跟我家小鬼玩檢波,檢到我就賞牠吃餅乾,我才剛把餅乾拿出來,我家小鬼已經撲上我身想搶。耍退了牠後,我順便請小肥食一塊,那知小肥望望我手上的餅乾,然後不停的吐舌頭,一副嘴饞的好笑樣子,再望著教授搖搖尾,一副懇求相。教授搖頭說:「不要吃了,你已經很肥啦。」小肥果然就真的不吃,只會目不轉睛的望住餅乾。我受不了牠那可憐相,把餅放在小肥嘴邊,牠竟然還能忍住不吃。教授看了,把小肥抱起,摸了摸牠的頭,讚了一句:「小肥真乖,這樣很快就不叫小肥了。」也不知小肥懂不懂,開心的搖搖尾巴回應。

今天跟朋友遛狗時又在巴士站的側邊見到小肥,牠伏在地上,每次見到巴士經過落客,牠就爬起,看看教授回來了沒有,沒有就再伏下來。我的心很酸,看見牠的可憐相,雖然知牠未必會吃,還是走過去把手上的香腸遞了過去,說:「吃吧小肥,別餓壞呀,教援已經走了,不再回來了。別再等吧,要是你喜歡,跟我回家好嗎?」小肥認得我,抬起頭來向香噴噴的香腸嗅了嗅,隨即又伏下來,像是想起教授的吩咐。

我朋友是新搬來的,沒有見過小肥,他好奇地問:「這隻狗是野狗嗎?髒髒的,但是又好像在等人。」我答:「從前養牠的是一個大學教授,那個教授有時候會搭巴士上班下班,小肥就愛在這個巴士站等他回來。」

的確,自從六年前,在巴士上遇過了教授之後,我沒有再見過教授了。

六年前那天我上了巴士,見到教授帶著小肥,走到來巴士站,小肥咬住教授不放,教授幾經辛苦終於脫身上車。開車時看到小肥無奈的爬到地上,我那時覺得有點好笑,便走到教授面前問:「小肥今天特別纏你呢。」教授苦笑說:「對呀,多辛苦才可以脫身。」我又問:「其實我想問很久了,為甚麼你會放心小肥獨自留在巴士站呢?」教授笑笑,答:「牠本來就不愛困在屋裏,每天我上班牠都會鬧住跟出來,只是我不許,有天下班,見牠竟然在巴士站等我,原來家裏的欄杆壞了,穿了個洞,牠就嗅住我的味道跟來。我見牠認得路,便放心牠每天出來送我上班了,反正巴士站離家很近,就是今天特別纏身,竟然主動跟我玩檢波呢。」

我一臉驚訝說:「檢波?小肥不是不愛玩的嗎?今天主動要跟你玩?」
教授笑說:「對啊,主動跟我玩,今天我離家時,小肥竟然咬住我不放我走,我以為牠在鬧別扭,說了牠幾句,踏出門口時,牠竟然檢了個球放在我手裏。大概牠終於學識玩檢球,鬧住要跟我玩。我便跟他玩了十分鐘。到後來沒辦法,真的要走了,便騙騙牠,把球丟得老遠,然後跑出來,想不到牠還是追到來,真貪玩。」

那時的我隱隱覺得有點不妥,但是不知是甚麼。後來我知道了,那天,教授在上課途中,心臟病發去世了。
那天後,我每天都到教授家前放些食物,只有在那裏,小肥才肯吃東西。
小肥仍然每天在等他的主人回來,風雨不改,由肥等到瘦,由金毛等到風塵僕僕。

天空海闊

  這日天朗氣清,是久違了的好天氣,本應該令人身心開朗,可是在海旁的這邊,有兩個人依偎著欄杆,望著大海。只聽小瑜不住嘆息。

  「阿英,我們可不可以回到以前去?我最近總是覺得這樣的生活令人很乏力,還是以前的好。」
  「怎麼了?」」

  「以前在海裏生活的時候,每天都自由自在,想游水就游水,想到海面曬太陽都可以,那像現在總是困在一個地方,連天空也看不到呢。」
  「那你為甚麼要來到這裏呢?」

  「有天在海游泳的時候,看到頭上烏黑了一片,望上去,見到一個比鯨魚還要大的黑影,我當時還不知道是甚麼,呆呆的在看。在旁的魚兒叫我快走,他說那是一艘大船,是來捉我們的。」 
  「我在天上面飛的時候也有看過那些大船呢,你被捉到沒有?」

  「那時我很害怕,於是併命的往面游,也不知游了多遠,最後躲在石縫中間,才沒有事,不過提醒我的朋友,應該是被抓住了。」
  「有朋友見到他被抓住嗎?」

  「也不是,不過自那次以後,我再被看他不到了。唉,說起來還有點傷感呢。」
  「你逃過一劫,又為甚麼到這個地方來呢?」

  「那次以後,我就在想,與其活在海裏當一條小魚,每天提心跳膽的等著被吃,倒不如做一個人類,船一開就有飯吃了。而且,海也越來越骯髒了,想找吃的也不易。」
  「那麼你就求神將你變做人類了嗎?」

  「嗯,跟你一樣,變做了人,到城市裏生活。」
  「但是不開心吧?」

  「不,起初是開心的,在房子裏坐坐就一天,不用四出找吃,很舒服。但是日子每天都是不斷重覆,到後來都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生活了。」
  「但是做一個人不是很好嗎?生活上的問題,總有辦法解決。」


  「對,做人不用為三餐溫飽而煩惱,只是人總是自己製造麻煩,不是嗎?」
  「甚麼麻煩呢?」

  「人總是在互相競爭,互相搶奪。有一次,那間電車公司免費搭車,全城人就一窩峰的走去搶著搭,比起我還是做一條魚時,見到食物還兇呢。」
  「我還是一隻鷹時,也會互想搶奪食物,還也不覺得是甚麼。」

  「唉,總之人間的爾虞我詐已經使我很累了,你不覺得嗎?」
  「也許是吧,人與人之間的確好像我還是猛獸時的兇險,只是在我看來,也是生活方式的一種,沒甚麼大不了。」

  「阿英,你不是跟我說,要不是天空給人類霸佔了,也想做回一隻鷹嗎?」
  「對,只是我不是不習慣那種弱肉強食的方式,我只是不習慣,沒有自由的生活。」

2012年5月31日 星期四

有過去的人


  她是一個有過去的女人,在情場打滾多年的我一眼就看出來了。她不是算得上很漂亮,漂亮的女人我以往有過很多了,但沒有一個女人的吸引力比得上她。引吸我的,或許是她的滄桑,她背後的故事。

  她叫芷瑩,一個很年輕的名字,她也很年輕,大約三十歲左右,跟她名字不同的,是沒有一顆晶瑩剔透的心,我總是看不出她在想甚麼。芷瑩跟我都一樣,很迷歌詞研究。她,總愛一些傷感的歌。

  有次研討會要交功課,我很好奇芷瑩會寫出甚麼的作品,很老實的,我對她很留意。

  「芷瑩,可以看看你的功課嗎?」即使很少交談,我說話就是如此自然。
  「呃…可以,今次功課只是隨便寫,我自己都不太滿意。」芷瑩的語氣總是很冷淡。
  「那更加是代表你的內心呢!」

  打開功課,見到她的詞是這樣寫的:
  「雪紛飛,相交相會渺無機,
  繁星點點聚無期,
  今朝埋首,他朝分離,
  知音可有幾。」

  「很滄桑的味道,一點不像一個青輕人可以寫到出來。」
  她淡然一笑,說:「有些人,活了八十年,還是沒有甚麼經歷,有些人,十年就可以有很多遭遇了。」
  我說:「也是呢,不過人生不只是傷悲,也有驚喜的,要跟來看看嗎?」
  芷瑩起初是不願意的,但是最終還是敵不過我的死纏爛打功。

  我帶她到西九環球貿易廣場外面的空地,那邊人少而夜景優美。
  「你會怕高嗎?」我問她。
  「有一點點吧。」她答。

  我沒有問准她,就付了那裏熱氣球的入場費,然後笑說:「我本來有畏高症的,但是現在不可以有了。」

  就這樣,我們就搭上了熱氣球,升上西九的半空看著維港夜色。
  剛好這段時間沒有人,我們將整個熱氣球都佔據了。
  芷瑩輕奮地說:「好美,我沒有這樣看這維港的。」我看著手錶,說:「最美的還沒到,不過快開始了。」
  晚上八時,每日準時的幻彩耀香江開始,其實連我都沒有這樣看過這激光表演。

  然而,我留意這場激光表演,我看的,是芷瑩輕奮的臉,在這刻,這個滄桑的女人,最回復了小孩的純真。
  「跟我一起好嗎?我會令你開心的。」我說望著她說。
  她沒有太大反應,淡淡的說:「你知道嗎,我可是結過婚的呢。」
  「我不介意,看著開心的你,我覺得甚麼都值得的。」
  「包括我的過去?和我記憶中永遠抹不走的那個男人?」

  她對我說,她以前的丈夫是中學同學,她們一早就在一起了,她丈夫跟品學兼優的她相反,只顧玩樂,不愛讀書,個個都覺得他們不登對的。
  後來一次逛街,遭到賊匪持槍打劫店鋪,混亂中賊人開槍,幸得她丈夫撲在她身上,不然她一定魂歸天國了,而她丈夫則臥院三個月。
  康復以後,他們立即結婚。親友覺得她丈夫雖然對她好,但是還是配她不起。
  那知結婚以後,她丈夫很賣力工作,闖出個成就。她丈夫說過一句話,令她永遠不會忘記的。
  「你把一生的幸福作賭注押在我身上,我怎可以讓你輸掉你的人生呢。」
  只是,她丈夫還是因病離世。

  「我還怎樣找一個幫我擋子彈的男人?」芷瑩淡淡的說。
  「也許一生,我不會遇到賊匪打劫,不可以幫你擋子彈。只是現在,如果熱氣球爆炸,我倆一起掉下去時,我會抱住你不放手。」我肯定的說。
  芷瑩笑了:「看來我的賭注,還沒有輸過精光呢。」

2012年5月3日 星期四

我不說話


  「噠~噠~噠~噠~」皮鞋踏上樓梯的聲音,穿透了唐樓薄薄的牆,傳到畢關紀的家裏。

  在唐樓幽暗的環境下,聽到這種由遠至近的皮鞋聲,難怪畢關紀不期然的緊張起來。他受不了這種聲音,唯有用背部靠住大門,這使他心裏覺得比較踏實一點。看著向住門口的時鐘,他突然想起那個甚麼快要光頭的風水師說,鐘向門是不祥的,這更使他毛骨悚然。

  看著秒針滴答滴答的轉,這個月來,已經是他第三次聽到這種聲音了。前兩次,這種皮鞋聲響過後,都帶走了一個人,這兩個人,至今還沒有歸來。

  以前,通常在這個時間,他總是聽到鄰家兩兄弟在大聲討論,像是上個月,禁止二作創作條例通過沒多久的時候,他就聽到那兩兄弟這樣說:

  「哥,要用黑超特警四來改的話,倒不如用復仇者聯盟二的海報,剛好每個貪官都可以出場一下,沒有悶場,而且有人氣,口碑爆炸,反應一定好。」
  「我就愛黑超特警,戴了黑超的嘴臉也實在很配合貪官們不可一世的氣炎。」
  「那不如兩張海報都改一改,先改一下復仇者聯盟,甚麼樣?」
  「也好,歌方面,那首新歌『不可一世』節奏不錯,用嗎?」
  「我在想,用兒歌改編,用童聲唱,諷刺味道更高,那次地牢事件,足球小將和藍精靈版本不是很好嗎?」
  「再加一首流行曲更好,始終流行曲是這個時間的代表,較容易有共嗚。」
  「好吧,那歌詞方面…」

  這些對話,畢關紀是經常聽到的,不過他從來沒有留意。每次有全城哄動的時事新聞,他在互聯網中,都會見到網友在瘋狂分享那些惡搞作品。他知,那些作品很大可能都是出於鄰家那兩兄弟的手筆。

  終於,在聽到那次交談後,過了兩日,他又如常見到一些搞惡的作品,通常最先是圖畫,再過數天便是有聲畫的音樂片段。

  結果,在那些惡搞圖片流出的五天後,他第一次聽到皮鞋聲,「噠噠噠」的在樓梯那狹窄的空間裏不斷回響,然後就聽到了一些爭吵聲,最後,一堆人衝上樓來,再衝了出去。
  同樣的事,在惡搞影片流出的第四天,第二次發生了。

  畢關紀雖然覺得這些創作很有趣,但是他從來沒有關心過,因為他從來不參與創作的,他甚至沒有去了解甚麼是二次創作和新立的版權條例。所以,他對這兩次事故,沒有關心過。

  今天,「噠噠」的皮鞋聲,又出現了,畢關紀突然緊張起來,因為他想起,他好像在網上分享過一篇文章。
  中間有幾句是這樣的。

「起初他們(德國納粹黨)追殺共產主義者,
我不是共產主義者,我不說話;

接著他們追殺猶太人,
我不是猶太人,我不說話;

後來他們追殺工會成員,
我不是工會成員,我繼續不說話;

此後他們追殺天主教徒,
我不是天主教徒,我還是不說話;

最後,他們奔向我來,
再也沒有人站起來為我說話了。」

  「叮噹、叮噹」,「畢先生在嗎?」

2012年4月26日 星期四

盛女是這樣鍊成的


盛女是這樣鍊成的

剛從澳洲留學回來,表哥說帶我見識見識,匆匆放下行李,就被拉去中環蘭桂芳。

途中我有點擔心:「香港女孩會不會岐視ABC,我的廣東話實在不流利,Clubbing時跟女孩溝通會困難嗎?」表哥安慰我:「別怕,香港女孩見到廣東話不正兼帶一點外國口音的男孩,只會兩眼發光,就像撿到寶物一樣。她們覺得,說話中夾雜幾句英語如"Well"、"Alright"、"I see"是很有魅力的。那次我走到東莞夜店,看到那些帶有港式廣東話的香港人,比那些說"道地"的廣東話的本地人,更受女性歡迎,就肯定這個理論是對的。而且你後生、有活力、身形高大,憑這些條件,要尋開心,其實不難。」

這番話我沒有懷疑,畢竟表哥擁有一張酷似鄭伊健的俊朗面孔,而且從他自信的語氣告訴我,他是箇中高手,經驗不容置疑。表哥再教我:「首先,不要大驚小怪,每個人的口味也不一樣,你覺得那女人是一件"豬扒",或許有人會覺得是極品。就算你見到個俊男泡上了件"豬扒",也千萬別覺得驚訝,那只會顯出你的無知。」接下來,表哥教了我幾道應付女孩的招數。

來到蘭桂芳的一間酒吧,我們找到靠近走廊的一張桌子坐下,方便我們檢視經過身邊的女孩。這裏跟澳洲的酒吧有很大分別,音樂很緊張很吵,估計是因為都市人生活急促和壓力大的緣固吧,也因為此,桌子之間的空間很少,方便交談(後來我才明白是因為要做多點生意)。

才坐下沒多久,已經有一位女性拿著杯酒過來問:「我可以坐下嗎?」。照相貌估計,應該有二十來歲,不過表哥告訴我,亞洲女性的樣貌在二十歲以後,遠比西方女性年輕,尤以日本韓國台灣香港這四個地方更甚。所以,我在她的視檢年齡上加上十年。她給我第一個印象是樣貌平庸,絕對不是我杯茶,但是表哥說,除非真的很倒胃口,否則不要拒絕,世事往往有開心大發現,盡管一百次才出現一次。

我回應:「Sure!」她便在桌子另一邊坐下,身子斜斜的四十五度角向住我。我首先說「我叫Sam,nice to meet you。」她嘴角向上動了一動,應該是對我這個太普通的名字有點不肖,然後帶有一點傲氣說:「我叫Tiffany,就是那個賣珠寶很有名的公司的名字。」似乎她覺得用名牌子作為自己的英文名,會將自己的身價有所提高吧。這時表哥說:「你地先聊,我去找個朋友。」我不知這話是真是假,不過我知,這是他給我的一個考驗。

Tiffany對於男女間單對單交談沒有絲毫介心,看來她是慣習應付這種場面。
她先開腔說:「你還沒有飲品呢,要先點酒嗎?」
「Fine,我第一次來,你有甚麼推介呢?」
「Blood Mary吧,血紅紅的很有男子氣概,而且酸酸的很醒神。要喝烈酒的話,Whisky加冰是不錯的選擇。如果要好玩有氣氛,這裏的Lamborghini也很不錯,點著火一口氣喝完,那個畫面真的很美。」
「嗯,我想我還是喝啤酒好了。」其實我是有點心虛,雖然我間中也喝酒,但是還是只喝啤酒紅酒那種,而且是不講究的亂喝。
她對我這個決定好像有點不滿,也許她覺得我和愛喝啤酒的地盤工人沒分別,只是需要酒精,而不是享受飲酒那個情趣。

她仰後一點,背部貼著椅背,說:「剛剛你說第一次來吧,跟剛才那個朋友來嗎?我間中也會見到他,只是不認識。」
「嗯,我在澳洲長大的,剛讀完書,便過來香港隨表哥四處玩。」
她聽罷這句,突然雙眼發光,上身傾前,手肘抵住桌面,手掌托住下巴,表哥說這姿勢叫「Lean in」,代表她對你話題很有興趣的意思。她說:「澳洲!我想去很久了,電視上看到的大堡礁真的很美,樹熊也很可愛!還有……」
這個突如其來的高八度的聲線,令我覺得很刺耳,應該就是表哥所謂的「旺角式」語氣吧。雖然我不知身處的中環跟旺角有多遠,總之就是格格不合的感覺。

然後我略略講解了一些澳洲的地理環境,又說說在藍山喝咖啡,又提起到海邊衝浪,她聽得意興盎然,不斷發問。
這時我才留意到,原來一直都是我在說自己的事,還沒了解過她。於是問:「那你是在工作吧,做甚麼行業呢?」
她輕輕地說:「金融,不是保險高息借貸那種,而是基金投資。那你在澳洲時讀的是甚麼科目。」就這樣,話題又帶回我身上。
「考古學,我對古文明很有興趣的,例如為甚麼米索不達米亞的古文明為甚麼會消失,巴比倫的空中花園又是甚麼一回事。瑪雅文明又為甚麼可以推斷出二零一二年是世界末日,這些都很有趣。而當古羅馬人……」
「啊,對不起,那邊朋友在叫我,我過去一下。」她頭也不回的走了。
而我留意到,當我說「考古學」三個字時,她又靠回椅背,並且雙手交叉放到胸前,當時我並不知道這個意思,後來表哥才對我說,這個叫「Double locking」,是想中止話題的暗號。

後來走的時候,我見到一個洋人扭住半醉的她,從酒吧走出來。
「失敗了呢。」表哥說。
「也不是,她也不是我杯茶。」我淡淡地說。
「看得出來,那洋鬼子,是專吃重口味的貨式的。」
「蘭桂芳都是這些女性嗎?有再好玩的地方嗎?」
「有,同志吧。又或者,到深圳東莞去吧。」

2012年4月20日 星期五

春雨


  春天的雨總是來得不合時,而且霉霉的,濛濛的,令人覺得黏黏的,很噁心,也令人煩燥不堪,就像我現在的心情一樣。而這些時候,總有些不知趣的雀在鴉鴉亂叫,煩死了。

  坐在公園一角,晚間在點點暗黃的街燈燈火下,看著滿天飛舞的春雨,如果是跟情人一起挺傘觀看的話,是一件多浪漫的事。可惜我跟雪兒鬧翻了,如今坐著的,只剩我一人。透過濛濛的霧氣,我將我們的事想了又想,但始終跟眼前的景像一樣,看不出個將來。唉!或許,我們就是這樣完了吧。

  雨停了,我還是不想走,不知為甚麼,我很享受此時此刻的氣氛,我想,從髮尖滴下來的水點,才了解我這刻的心情吧。在這個乍暖還寒的時候,全身濕透的我覺得很冷,只是牛脾氣發作,就是不肯走,反正也沒有人關心我了。

  正在胡思亂想間,我看見一個老伯撐住傘走到公園入口前,左看右看。我坐在燈光昏暗的一角,老伯當然我不到我,我卻清清楚楚的看到他。他那頭短短的白髮,都掉了大半了,剩下的一根根銀絲在燈光下閃閃發亮。額頭上一條條的深坑,應該可以把螞蟻夾死。眼下那個眼袋,不是飽歷滄桑的人是絕對沒有的。呸,這樣的一個糟老頭,我那麼仔細看他幹嗎?而且他還阻我靜靜的發愁。

  老伯這麼一站就站了半小時,我不知他是緊張還是覺得冷,不停的東張西望,也不停的搓手,口唇不停震動,也不知發凍還是自言自語。我沒有理他,只是在想自己的事,很奇怪地,鳥停了叫,不知道想睡覺還是受到漆黑的氣氛所感染,這個夜晚靜得有點詭異,就像即將有事發生一樣。

  這麼詭異的氣氛這了一陣兒,依稀見到一位老婦人從遠處向公園走來,樣貌由模糊不清慢慢的看到一個扁鼻頭,眯起的一雙老花眼,到額上的深坑,以至頭上一條條被風吹起的白髮,都看得清楚了。那種老,跟那老伯不遑多讓,至少也是古稀之年。

  老婦人走到老伯面前,問了一聲:「志明?」
  老伯身子震了一震,問:「阿嬌?」
  老婦露出微笑,「嗯」的一聲點了點頭。
  「五十年沒見了,真想不到你還守承諾,回到這個公園見我。」老伯帶住沙啞的聲線。
  「你也不是巴巴的走來這個公園見我嗎?有甚麼好稀奇。」
  「我不能照顧你一輩子,總不能一個承諾也守不住吧。」
  「你還是那麼愛守承諾,不吃虧嗎?」
  「男人要是不對女人守承諾,就不是男人了,吃點虧有啥相干?」
  「所以你當年不肯說愛我一生一世。」
  「一生的事誰又能可以保証,但至少,五十年前答應你的,現下總算做到了。」
  「如果當年你肯說的話,說不肯我已經嫁了給你。」
  「也沒有如果不如果,誰又知明天的事呢。」
  「也對,我們會想見吧?」
  「我想未必了,我早就移居美國了,孫子也比我高了,這次以後,我們應該不會再回到這裏了。」
  「不要緊,我們很快都到那地方去,到時再聚吧。」
  「嗯,走吧。」

  兩位老人家走了,剛風乾了的地,又被水沾濕了,是我的淚水。想起我跟雪兒說過要照顧她一生一世,我不猶疑地打了個電話給她,原來電話的那邊,她也在哭。此刻我看出來的景物,就像剛才春雨般,矇矇矓矓的。

2012年4月10日 星期二

千里姻緣一線牽


  Henry出生於一個富裕的紡織世家,早自曾祖父起,家族就一直興旺。咬著金鎖鑰出生的他,並沒有一般富家子弟不可一世的氣炎,反而,他有一副勇於承擔的精神,年紀小小的他已經常說:「做男人要有膊頭,撐起頭家要有腰骨。」這份君子之氣,使到他的父母都感到欣慰。

  早在他還小的時候,Henry已經跟著爸爸四出談生意,那也不是Henry早熟得可以幫忙說嘴,只得十二歲的他根本不知道大人在做甚麼。

  那時候的生意,大多是一個家族經營,根本沒有說得上甚麼集資,也不會有股東共同管理業務。而生意上的來往,大多是兩個家族之間的買賣,也顯示出兩個家族之間的關係。家族生意上的聯誼,帶了小孩,也可以促進了兩個家族間的關係。

  每當大人們談得口沫橫飛的時候,小孩們通常都坐到一角玩耍,Henry很清楚,他根本沒有選擇朋友的權利,因此,對著將會是他將來的生意伙伴,他一向都是很客氣的。

  有一次,他又隨爸爸到郭家去談生意,郭家也是很有名的紗廠世家,Henry家是製衣,郭家提供布線,兩家彷彿是不可分割的關系,因此Henry爸爸一早就想早點讓Henry接觸到郭家,為兩家往後的生意鋪路。

  那天晚上,月很圓,大人們在大廳中談著生意,Henry跟郭家小姐則在一旁玩耍,Henry雖然覺得郭家小姐不長得那麼樣,不過他還是有禮的試著跟郭家小姐聊天,郭家小姐雖然年紀小,不過膽子很大,談的竟然是一個人摸黑在家中大宅地牢探險的經過。

  Henry雖然覺得話不投機,不過他沒有介意,還拿出當時很稀有的香口糖給郭家小姐吃。郭家小姐拒絕了,反而還在生果盤上拿起一個檸檬,遞給Henry,撒嬌地說要吃這個。Henry雖然覺得很奇怪,還是給郭家小姐把檸檬切到一片片,誰不料郭家小姐拿起片檸檬,一手就往Henry口裏壓過來。那時郭家小姐雖然只有九歲,不過Henry還沒到長高的青春期,兩人體格差別不大。一閃沒避開,酸酸的檸檬汁充斥口腔。

  雖然Henry素有教養,不過郭家小姐無禮之舉,還是令他很憤怒。他雖然未有以拳頭報服,但也不能跟郭家小姐再相處下去,氣鼓鼓的走了出郭宅,走的時候還聽到郭家小姐的刺耳的訕笑聲。

  Henry始終是小孩,來到郭家花園的一棵大樹下面,不住舉腳向大樹的樹幹,直踢了二三十下,才把氣消了。小孩子把氣消了,也就沒有把不開心的事記在心上,在花園內四處亂逛。郭家的花園也真大,直到走了十分鐘的路,Henry才走到一間小屋。

  那間小屋是一間小小的平房,Henry心想該是花王之類的工人住的地方,門前開著燈,有一位老伯伯正在看書,身旁放有一個麻布袋。那老伯長得很慈祥,Henry心想正好叫他帶自己回到大宅,便上前打個招呼。
  走上前來,眼利的Henry看到老伯看的書,書上只有一個個名字,好奇心大盛,便問老伯看的是甚麼書。老伯抬頭一笑,說道:「這是掌管人間姻緣的書,人世間所有夫婦在書中都有記載。」Henry不信,老伯又指住身邊麻布袋,說道:「這是夫妻之間姻緣的羈絆,雖然沒有實體,不過我們月老看到的是一條條紅線,我們稱它做姻緣的紅繩,我們根據姻緣冊上的名單,綁在兩人的腳上,之後無論你們分隔多遠,你們也會結為連理。」Henry雖然還是不信,不過好奇地問:「那我的紅繩綁了沒有?」老伯說道:「剛綁了,你的另一邊,便是大宅入面的郭家小姐。」Henry大驚叫道:「我才不要郭家小姐做妻子,你說的鬼話我是不信的。」老伯笑道:「沒有人逃得過命中的姻緣的。你不見你腳邊的紅繩嗎?」Henry一望,果然有一條比血更鮮紅色的紅繩綁在腳上,另一邊直通到大宅。

  當Henry回過頭來,再想問老伯時,老伯已經不在小屋門前,連帶麻布袋都一同消失了。再望向腳邊,那紅繩都一併消失了。Henry雖然疑神疑鬼,也沒多幾天便忘了這事,只是紅繩上那種鮮紅色,Henry一直是深刻難忘的。



  Henry長大之後,到了美國繼續學業,長長臉脥,清朗的笑容,出身名門,豐富學識,這種種條件,使Henry成為女孩心目中的白馬王子。跟他一起過的女孩,有聰明的,有美麗的,有溫柔的,唯獨Henry不愛富家女孩,因為他受不了公主脾氣。

  有天,他收到一個消息,家業快要倒閉了,因為一向替家族提供布線的工廠突然破產了。Henry爸爸一時找不到其他供應商,而他接到的訂單快要交貨了,一但到期限又交不出來的話,只賠訂金便已經吃不消。

  Henry心想父親明明人脈很廣,為甚麼會找不到甚麼供應商呢,原來下訂的客人,指定要某一種紅色的衣布,那種紅是原來的供應商獨特調配的,別的商家一時三刻也配不出來。之後Henry父親拿上百款紅色給客人看過,客人還是不接受。

  Henry先安慰爸爸:「別怕,我會一力承擔的。」然後絞盡腦汁,牽盡枯腸都想不起應對之法。最終在情急之下,想起小時被老伯綁過的紅線,那種紅是他一世都忘不掉的。於是,他聯絡最大的紡紗業郭家,要憑記憶調出那種紅來。那個時候,郭家管事的,已經是二十出頭的郭家小姐了。Henry想不到,小時候那淘氣的郭家小姐,現在很熱心主動的幫他闖渡難關,最後他們配出了那種獨特紅色的線,那客人也很滿意,終於化解了危機。

  在那次危難中,Henry跟郭家小姐生出了情誼,直到結婚當天,在行禮的一瞬間,Henry遠遠的看到一手拿麻袋,一手拿書冊的老人,驀然想起,身邊人正是命中姻緣,那紅繩,把即使分隔千里的兩人綁住。